不避风雨不避尘 ——这一年，我这样走过

不避风雨不避尘

——这一年，我这样走过

张林平

为什么每一个冬天都比上一个冬天冷呢？一个同事说，冬天都是冷的，只是我忘记了已经过去的那许多个冬天而已。我想，我必须得将那些寒冷和温暖都记录在纸上，那些时光的温度才能得以部分保存。

1

“走到极致，没有过多的氧气思考人生”。这是近日忻州一个读书会里的特邀嘉宾孙卫明说的话。他是一个真正行走在路上的人——已经走过190多个国家和地区，曾经三次进入南极，十二次深入非洲，一个人去往坦桑尼亚，并成功攀登非洲最高峰乞力马扎罗山。看到他分享到群里的照片，我真正体会到了行者无疆四个字的疼痛与豪迈。“宁愿倒在路上，也不愿倒在床上”，这不是一句空洞的宣言，而是一种生命的选择，我想，我最终也会选择前者，而且，如果也用他这样的方式去行走，我十有八九会倒在路上，不过，那肯定是一种幸福的终结。细思极恐，应该行走出一片更加广阔天地的年纪里，我生命的轨迹仍然是一个点，多么惭愧啊！生命被时间一点一点耗尽的同时，除了沉重的叹息，我还收获了什么？未来，不再是充满魅力的诱惑，而是祸福未知的恐惧。

或许，正是这种恐惧让我不得不去学习另一种思考方式。我铁了心要写诗。不是为给自己平凡的人生增添一段华彩，只是为了单纯满足血液和呼吸的需求。可是，泰戈尔对诗歌的膜拜并没有让我感动，拜伦的英雄主义虽让我心生敬佩，怎奈时代和文化的差异让诗歌的面目变得捉摸不透。一个偶然的机会，翻看一本读不大懂的书，里面的一个名字吸引了我——张枣，这真是一个好名字，充满了生命的律动。那本书的作者还摘录了几行张枣的《厨师》，然后评论——充满了色香味的魅惑。

没有谁知道17岁的我对于三毛有过怎样的狂热迷恋，也不会有人理解我对张枣产生了怎样的电击般的怦然心动。“每当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就落了下来/比如看她游泳到河的另一岸/比如登上一株松木梯子/危险的事固然美丽/不如看她骑马归来/羞惭。低下头，回答着皇帝/一面镜子永远等候她/让她坐到镜中常坐的地方/望着窗外，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满了南山”张枣的每一句诗都带着他生命的电流，谁碰一下谁就会疼，而这种疼，是幸福的疼。只可惜他的诗集在任何一个网站都要卖到我承受不起的价格，流传在网上的部分诗根本无法满足我的阅读需求，最后在豆瓣买了电子书，可惜不分节，然后在某购物平台买了一本影印书。在寻找张枣诗歌的过程中，我经历了怎样的相思啊！因为张枣，文字的魅力就像一阵变化莫测的风，它们时而强劲，将我卷入其中，时而轻柔细腻，让我捕捉不到半点踪影，我在生活和文字里深深浅浅地活着，那些曾经不屑的琐碎和不曾经历的美妙纷纷来到我的生命中。

我是多么幸运啊！因为文字，因为那些在文字里沉浸更深的人，今年秋季我有幸参加了省作协在忻州市举办的改稿会，又在今年冬季参加了山西文学院和忻州市文联举办的作家培训班。两次学习都让我生出深深的相见恨晚的遗憾，以及时不我待的使命感。《雨花》等前沿文学期刊的编辑们对于部分投稿作品的点评细致而中肯，赵瑜、张卫平等作家们的专题讲座指向性很强，他们的指导、指引都为每一个大大张开的文学的耳朵指明了成长过程中某个具体问题的解决方向。于是，我面前的道路愈加清晰起来；于是，对于攀爬的艰难我不再畏惧；于是，我愈加感觉到生命的短暂——那么多书需要读，那么多书还没有读。

不仅如此，我还结识了温婉安静有点小任性的庆梅姐、幽默洒脱魅力四射的小米姐、仗义的老狼、儒雅温暖的路遥大哥，他们都有文学的自觉，他们追求的文学是真实的文学，他们之间的友谊是孩子般的友谊——相互信赖、相互包容、真挚坦诚。看到他们生活的一角，或者只是听听他们之间的故事，我心中对于已经关闭的“蒲公英文学网”（我们都称它为“蒲公英”）的爱更加坚定，也将更加绵长，忻州这座城市也因为庆梅、小米等兄弟姐妹而倍加温暖。不止他们，还有梁生智老师，以及忻州市文联。我甚至能感受到，他们对我们这些热爱文字的人关切的目光，和渴望我们茁壮成长的急切心情。

这都是文字带给我的幸运啊，这个曾经孤独不合群的孩子，被它们牵着手终于找到了可以一起同行的伙伴和朋友。

2

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懒惰，还是羞愧？这一年，我实在没写什么，除了七千余字的涂鸦，我给它们起了个名字叫《胡诌》。一则实在无法容忍自己的浅薄，实在无法再像过去的几年那样只靠情感去写作；二则圣人有云“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在没有形成自己满意的表达方式之前，我不敢公开冒犯任何山水、任何故事。偷偷摸摸地写一些字进行消遣，安安静静地等待自己的骨肉变得更加强健，这应该就是我的2019，这原本应该是一个孤独的过程，一个与晚灯相对、与清风共舞的过程。

可是，我所能做到的，不过是为早晨五点半的街灯写一首短诗，徒然羡慕风的自由自在，以及一朵花从生到死的美丽；同时，仰慕那些能在文字里尽情荡漾的人，譬如王维、苏东坡、张枣、欧阳江河、余华、苏童……他们创造的世界太多彩、太美妙，足够我们目不暇接地过上好几辈子。我问自己，是不是也可以细细地汇入其中？我不知道，毕竟，我已经错过了那么多岁月。但是，我知道，余生，我所有的幸福都将与文字息息相关，不管这是不是一种弊病。

3

我被女儿郑重地夸过一次：“妈，你的情商很高。”嗯？？我心里嘀咕：你知道情商的意思吗？嘴上问她，何以见得呀？她说，我总是能在最短的时间理解别人的想法。我点头，这倒是。换位思考是课本上教过的嘛，善解人意，生来如此，呵呵。

我知道，她指的是我和她的相处。刚上初中，孩子不愿意和我一起走路，嫌我唠叨，我一面剖析她认为我唠叨的那些话的必要性以及唠叨的真正含义，一面反思自己的做法：跟得太紧了，没有给她足够的独自适应新生活的时间和空间。

然后，我越来越像一个好妈妈。随时随地向人请教做菜，早起半个小时为她熨干校服，每天听她讲发生在学校的趣人趣事，和她一起哈哈大笑......

有一次，我突然发现我总以为懂事的孩子仍然是个孩子！她在学习和生活中总会遇到也已经遇到她自己难以解决的问题，她不能像我一样，她也不具备我当年的成长条件，所以，她不可能像我当年那样精神世界几近于自生自灭，却还能顽强地长大——她需要我的帮助。自此，尽管有时候难免生气，我总是随时提醒自己要努力理解她、适度包容她，在她不可爱的时候柔软地去爱她，需要主动沟通的时候轻声细语地找她聊天，虽然孩子的成长状态不尽如人意，然而，天知道大人就不是错的吗？只要她身心健康、三观正，一直在努力前行就是了。作为母亲，我也在努力追赶，争取不落后太远，她在学校里马不停蹄地学习，我也不闲着，春节之前，《古文观止》可以细读一遍，她啃不下的《战争与和平》我将啃完，她利用零星时间读过的《菊与刀》、《威尼斯商人》、《红星照耀中国》等书，我是暂时追不上了，不过，我也利用零星时间通读了一遍《老子》，我知道永远也追不上她，待她30岁时，看到她的老妈妈还在跌跌撞撞往前跑那我就是个成熟的好妈妈。

有时候，女儿从我身边走过，我会忽然愣一下神：嗯？这个大孩子就是我的孩子吗？有时候，我想和她一起出发去上班，她不等我穿上外套就跑了；有时候，她会做一顿饭给我们吃；有时候，她会告诉我们她想买什么东西；有时候，我睡觉前想着的全是她的可爱之处；有时候，我伤心、失望、生气地入睡......孩子啊，这个词语是谁发明的？如此温暖，如此亲切，如此美好。

4

在一个医生的办公室，一个老太太对医生倾诉，她让老伴儿多喝水，老伴儿就不喝。医生说，没关系，我让他喝他肯定会喝。这是我听过的最简单、最朴素易懂的哲学。

我这个叛逆的家伙违背医嘱不止一回两回。孩子她爸总是对我说“吃药不忌嘴，跑断医生的腿”，或许我是真的不愿意再让医生伤心失望了，终于开始认真地遵照医生的嘱咐过日子。每天喝奶、吃鸡蛋，刻意地吃肉，加强锻炼，不熬夜，等等。

你知道吗？遵医嘱是个狠毒的咒语。我最爱的食物——水果和各色点心，我已经和它们一刀两断。我对家人的关心也发生了莫名的变化——“柿饼子多好吃啊，你们买点吧！”“你俩真傻，橘子都要放坏了还不吃！”不知道侍候皇帝用膳的太监会不会偷偷犯点儿馋？我现在已经从很馋过渡到不馋了。偶尔“违禁”并不会就此大开吃戒，反倒会平添一段生活的乐趣。

有一次，我偷吃了一个柿饼，非常想把这个秘密告诉人却又不知道该告诉谁，在下班回家的路上告诉了孩子她爸，他说我无异于服毒！我说我骗他的，其实没吃，他说，他回去数一下就知道我吃没吃了。“什么人！买柿饼还数一数几个！”“你以为？就为了防止你偷吃！”我在女儿的卧室拿起一只小金桔看了看，女儿说：“不许吃。”其实，我根本不想吃。

有人说，人类之所以生病，是因为人类进化进程快，而我们肌体当中的某些部分跟不上这样快的进化节奏，所以就会出现这样那样的状况。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只能默默接受，接受我们的不完美，接受各种疼痛的袭扰，努力与它和谐共存。至于口腹之欲，只要不被所有的食物拒绝导致饿死，吃什么不吃什么不是什么大问题，因为，值得我们关注的更重要的问题太多了。

 古圣贤说过“有无相生，难易相成”，祸福相依。作家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写道“我常以为是丑女造就了美人。我常以为是愚氓举出了智者。我常以为是懦夫衬照了英雄。我常以为是众生度化了佛祖。”我不是很肯定，这样的辩证，是不是置之万物而皆准。正是因为身体的原因，今年夏天，我开始了骑自行车上班，今年冬天开始了开车上班。可同样是因为身体的原因，这两样交通工具我都不能真正把它们当作代步工具，驾驶的技术也因此而得不到相应的长进。这兜兜转转的逻辑啊。

5

提笔落字的时候，我的上一个年纪就在昨天，我也将会离那个昨天的我一天比一天更远。只是不知道，和自己告别该用悲伤的表情，还是应该微微一笑，云淡风轻。小时候多么盼望长大啊！每一次挨揍，总会豪气干云地宣布：“等我长大了，再也不回这个家！”爷爷背起我的时候，我还承诺过，等我长大了，我也会背他，可如今，我连爷爷的样貌也忘记了。

这一年，看过的书，走过的路，做过的事，都退到了往事的后面，在我的记忆里藏猫猫。在熟悉的环境里，我总是会突然间置身于陌生的感觉之中，所有的前因后果都变得模糊，所有曾经记忆深刻的细节都飘散如烟，这一年，着实忘记了很多该忘记的，也忘记了很多不该忘记的。竟不知何以糊涂至此？

这一年，我还是很喜欢买衣服，在网上看到某件心爱的衣服心心念念总是想着它，然而，不买的时候居多。我还是喜欢街舞，却没有找到适合我的网络课程。我仍然喜欢书法，却没有办法天天练习。我常想，或许，事事太过圆满的人生是空虚的人生，正因为这些遗憾和缺失，我们对生活的热情才不会因时间的平淡延续而衰减。

这一年，欢喜比忧伤多一点。田沁梅是我所有幸运的开始。虽然我仍然像小时候那样，一直是个充满叛逆精神的家伙，但在我的心底里，她是那个就算打打闹闹我也舍不得丢弃的朋友，尽管我不善于表白，我想，她肯定知道。

这一年，365次灯明灯灭，过去了。我就这样走过这一度春秋，尘土满面鬓发不再青春；我就这样怀揣着已经淡薄的白雪和阳春，努力不辜负这人世间的一餐一饭；我就这样不言豪迈不言放弃，脚步沉重地走向人生的下一个站台。

你看窗外，阳光的后面，腊月里的寒潮正准备侵袭这迷迷蒙蒙的人间。下一年，我要这样活——“以深深的谦虚与耐性去期待一个新的豁然开朗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