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里面有棵树

2019年02月25日 17:42:32 来源:原创访问量：708次作者:张林平

斯特里克兰德，很显然这个人的人性越来越赤裸裸地暴露在读者面前，《月亮与六便士》这本书读到一半，他的名字就被我牢牢地记住，而受害者斯特罗伊夫的名字我却需要再次确认才能确切地写对——太讨厌的和太喜欢的总是容易被恨或者被爱。

一个是做事但凭自己愿意、对艺术的热爱达到疯狂、野蛮的地步，一个是善良、悲悯、堪称伯乐的老好人，不论读者喜欢不喜欢，他们都是他们自己的样子。但是，很显然，大众对斯特里克兰德的品性是厌恶的，作者毛姆也经常在文中提到“他是一个不识好歹的人”。

这个人，在他40岁的时候突然撒手丢弃了他装饰雅致的餐厅、考究的一日三餐、善良能干的妻子、一双可爱的儿女，还有他作为证券经纪人带来的稳定收入，留下一封短信，没有交待任何理由，从伦敦去了巴黎，在一座寒酸的旅馆里租了一个很逼仄的房间，房间里“什么东西都脏兮兮、破破烂烂的”。很多人怀疑他带着一个姑娘私奔了，妻子给他写了很多信，他一封没看，派人到巴黎找他，他说，他想画画，他得画画。然后，他开始了他的学习和不为人知的创作。

穷困到实在吃不上饭的时候，他找到了斯特罗伊夫，找他借钱，却并不因此而感激他，反而毫无顾忌地嘲笑他。他不在乎六七个月每天只靠一块面包和一瓶牛奶维持生活，也不在乎一张画也卖不出去，更不在乎斯特罗伊夫对他的“伟大的画家”的赞美，自顾自地“过着一种完全依靠灵魂的生活”，他甚至不在乎画得好还是不好，只是想着把他所看见的画下来。

他差点饿死、病死的时候，斯特罗伊夫费劲地说服了妻子，把他接到了自己的家里，精心地照顾了几个星期。

等他从病床上爬起来的时候，斯特罗伊夫在家庭生活中收获的幸福就此被彻底打碎。深爱妻子的斯特罗伊夫离开了家，那个貌似鸠占鹊巢的家伙却没有因此而过上幸福安稳的生活，不久后，他离开了那个死心塌地要跟着他的女人，回到了自己的那间小破屋，那个绝望的女人喝下草酸自杀身亡。谁也没有看到斯特里克兰德的内疚和伤感，他一如既往，在自己的那个小屋子里闭门作画，在固定的时间出现在固定的酒馆。对于那女人的死，他说，是她的愚蠢、她的失衡导致了她的死。对于自己的死，他说，为什么要想？死就死了嘛。

这是主人公斯特里克兰德去往塔希提岛之前的故事。

四十七岁时，他仍然在流浪，混在流浪汉的群体里漫无目的地漫游，去马赛，去塔希提岛，继续过着流浪汉的生活。

蒂亚蕾是个好媒人，把同样孤苦的阿塔和斯特里克兰德撮合到了一起。斯特里克兰德和阿塔共同生活在一个远离人群的美丽的小岛上，她为他做饭、照顾他们的孩子、给他时间和自由，他画他的画，饮食起居远离都市文明十万八千里远。

最后，他被麻风病吞噬。死前，耗费了全部的心力，在那间又脏又乱满是酸腐气息的茅屋的墙壁上画下了那幅和他一样伟大的作品。“一个画家的纪念碑是他的作品”，斯特里克兰德死后，他的所有曾经不名一文的画成了抢手货，所有曾经的嘲笑一瞬间变了性质，他的有悖于文明社会常理的行为和个性也成为了传奇。这证明了受害者斯特罗伊夫当年的判断是对的，“他是一个伟大的画家”，还没有谁能理解斯特里克兰德的画作的时候，斯特罗伊夫说：“美是奇妙的东西，奇怪的东西，画家经过折磨灵魂才能从这混沌的乱世找出来。画家把美创造出来，可美不是所有人都能辨认出来的。你要想认出美来，就必须重复画家的那种冒险。他唱给你听的是一段优美的旋律，你要在内心再次聆听它，你就需要知识、敏感和想象力”。他懂他，而他却不领情。

当然，斯特里克兰德40岁时候的出走，根本没有什么姑娘。那个让他忘乎所以、不管不顾的角色是画画，是理想，这个理想是真正的理想，是挖空心思给潜藏内心许久的那种急欲表达的冲动寻找正确而完美的表达方式，与名利没有任何关系，虽然必定历经千辛万苦，虽然穷尽一生也未必能达到，只有这样做了，他才能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活一日便不能自已非得如此。

我仍然认为，斯特里克兰德德行不佳，可是他最终是幸福的。“在英格兰和法国，他就是圆窟窿里打进了一个方楔子，可这里（塔希提岛）的窟窿不光是圆的，各种各样的都有，什么样的楔子都能对上一个窟窿”。他在一个他深度认同的环境里死去——“在一切声音之上，像时间一样无休无止的，是海浪拍击礁石那单调的咆哮。但是，这里却一点声响都没有，空气里浸溢着夜间开放的白色花朵的芳香……你的灵魂好像简直无法忍受肉体的囚禁……随时会飞向虚幻的空中”；他在死之前找到了他一直在追寻的——那个令他饱受折磨的灵魂可以安宁的世界，那个他自己创造的世界，“他的生命是完整的”。

当然，这是小说，少不了作家毛姆的艺术创造和拔高，然而，它却又不仅仅是小说，主人公斯特里克兰德的许多经历是法国画家高更的真实经历。小说中斯特里克兰德临终巨作被他小岛上的妻子阿塔遵照他的遗言焚毁了，那幅画的内容，其实就是高更1897年创作的《我们从何处来?我们是谁?我们向何处去?》。

粗浅地看完这部小说，很多情节、很多语言、很多名字很快就模糊了，除了我对自己阅读能力不强的清醒认识，我脑海中更加清晰的是主人公为了理想所付出的那种夸父逐日的勇敢和专注，他趟过残酷的现实生活，在饥饿和死亡之间硬生生地闯过去，剐蹭得满身流血，这些他都不在乎，他也不去想自己原本可以过得很舒适，他只在乎他内心的疑惑是否得到应有的回答。我们大多数人，都没有这样的勇气。所以，我不会再问自己：该怎样活着？所有的答案其实都在心里。

精彩句段节选：

为了让灵魂受益，每天应该做两件自己不喜欢的事情。

我始终兴趣盎然地观看她们戴着手套拿黄油面包吃，拿了一次又一次。可我看到她们以为没有人看见时就在她们的椅子上揩手指时，那种漠然劲头令我大开眼界。这对那些家具有害无益，不过我估摸轮到女主人拜访她的朋友时也一定会在她们的家具上如法炮制，以解心头之恨。

艺术家有一种世上别的行业望尘莫及的优势：他们不仅可以嘲笑朋友们的相貌和性格，还可以讥讽他们的作品。

杰伊太太心下明白失当的言辞往往是智慧的灵魂，因此用几近耳语的音调发表高见，足以让雪白的桌布羞得像玫瑰一样通红。

同情心是一种很有魅力的本领，但是经常被那些知道自己拥有这种本领的人滥用了。

文明人竟会在浪费短暂人生的无聊活动中消耗创造力。这样一种聚餐，让你不由得会不解女主人为什么不厌其烦地把客人叫来，而客人们为什么会不厌其烦地来赴宴。一下子来了十个客人，他们漠然而来，如释重负地离去。

它让你想到一条波澜不惊的小河，穿过绿色的草原迂回前行，最后流进了浩瀚的大海。

空有义愤填膺的道德感，却没有力量严惩罪犯，总是令人非常压抑的事情。

心里藏着突如其来的秘密，还要保持恰如其分的常态，是很不容易的，而且还必须打起精神准备好一切东西，让孩子安心地去上学。

他冷静到了极点，两只眼睛一直流露着讥诮的微笑，让我所说的话都显得很愚蠢。

只有诗人或者圣贤才会相信，在沥青路面上浇水，百合花会长出来回报他的辛勤付出。

在他的灵魂某处深深扎根着创造本能，生活的各种环境把它扼杀了，但是它顽强地生长，如同恶性肿瘤在活组织里生长那样，最后它掌控了整个机体，迫使他不可抗拒地付诸行动了。

渴望别人认可或许是文明人根深蒂固的本能。

他像一个浑身膏油的搏击者，你就是抓不住他。这让他获得自由，让人义愤填膺。

他的生活是一出悲剧，却是按照打打闹闹的滑稽剧的格调写成的。

我能想象到她在锅碗瓢盆间有条不紊忙碌的样子，像完成仪式一样做家务，因此家务琐事具备了道德的意义。

我好像感觉，他不愿意把他的画拿给别人看，是因为他对那些画真的没有兴趣了。他生活在梦里，现实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我感觉他在画布上画画，使出了他强烈个性中所有的力量，努力表现心灵所看到的东西，把其他一切都忘掉了。然后，完成画作后——也许不是画作，因为我得知他很少把任何画作画完——而是激情燃尽后，他对此就不关心了。他对他所做的事情从来都没有感到满意过，好像于他而言，与迷住他心灵的幻想比，他的画作无足轻重。

那话音怪怪的，好像在沉默中破碎了。

布兰奇的脸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接着变成了白色——煞白得吓人。似乎血液从她身体的表层倏然缩回去了，就连她的两只手都惨白惨白的。她浑身抖动了一下。画室的寂静好像聚集起来，变成了几乎可触摸的实体。

他看上去愁眉苦脸的，却又滑稽可笑，好像一个衣冠整齐的人掉进了水里，被打捞上来免于一死，仍然心有余悸，感觉自己是一个水淋淋的傻瓜。

我们大家习以为常的情感，他身上都不存在，指责他不懂这些情感如同指责老虎生性凶猛和残忍一样，都是荒诞不经的。

爱情是一种感情，慈悲是其中的基本成分，但是斯特里克兰德对人对己都没有慈悲。

她的平静如同被飓风袭击过的海岛酝酿出来的那种阴沉的平静，她的快活也只是绝望的快活。

我们因为人们尊重我们的意见，倍加重视我们对他们的影响力，我们不喜欢那些我们无法施加影响的人。我认为这才是人类自尊溃烂得最厉害的伤口。

我估计斯特里克兰德在物质上隐约看见了某种精神上的意义。

他正在激情满怀地竭力从某种束缚他的力量中解放出来。

我觉得你像那种永不停歇的香客，走向一座也许根本不存在的神坛。我不知道你所瞄准的是什么样莫测高深的涅槃。

他把苦苦挣扎的秘密留给自己。如果他曾在画室里单枪匹马和上帝的天使孤注一掷地扭打在一起，那他从来没有让任何人窥见过他鼻青脸肿的样子。

他生活在巴黎却比底比斯沙漠里的隐士还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