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来北往
当我们穿着厚重的棉衣一路向南,车窗外的景色也渐渐由萧条莽苍而绿意融融。站在车厢连接处,默默地看着大地山川的颜色渐渐变绿,仿佛目睹春季正在一点一点地苏醒。
1
到得成都,惯于在北方的严寒之中缩手缩脚的我一下子舒展了,天虽然也冷却无寒风扑面,更没有一些严酷的冰冷用力穿透衣服侵蚀皮骨。
从太原到成都的七个多小时,除了食用随身携带的一些零食果腹,我们坚持着没买一桶泡面,就为一尝天府之国各种名吃。总府街下车,步行一段路,走进一个挂着美食城牌子的大门,一条宽宽的巷子热热闹闹地出现在眼前,巷子左右两边是各种小店,能吃的不能吃的东西令人眼花缭乱,挑了一间坐进去,点餐:担担面、凉粉、红糖滋粑、汤面。吃一口担担面,再吃一口凉粉,真是名副其实的麻辣啊!又麻又辣,越吃越麻,越吃越辣,辣得合不上嘴,麻得无所适从。大口大口喝水,辣味似乎有所缓解,而麻味儿却更加清晰,赶紧跑出去买了一串糖油果子——另一种糯米制成的甜食,很对我的胃口,比红糖滋粑好吃。
吃饱喝足,走出小店,浏览其他小店的吃食:菠萝蜜、冒菜、豆腐脑……边走边看边盘算着下次来的时候吃什么。看见豆腐脑,女儿要了一碗,边走边吃,真担心她撑坏了,好在碗小得很。那豆腐脑和北方的豆腐脑不同,北方的豆腐脑以豆腐脑为主,蜀地的豆腐脑更重配料,里面有一味吃起来很香很脆的料不知道是什么,又香又咸又麻,主导了此种豆腐脑的口味。
从美食城出来复又乘车,沿途搜看可以住宿的地方。办理了住房登记后女儿悄悄告诉我,据说南方的蟑螂会飞,我于是忐忑不安起来,幸好一晚上没发现一只。
第二天早上,匆匆收拾毕,路上拦下一辆出租车,我说去草堂,欲待问问车价,师傅头一摆:“那就扯起勾子走嘛!”不知道这话是好话坏话,反正是让走的,我们把自己和行李快速塞进车里,向草堂进发。
草堂很大,实在不能一眼看完,惦记着此次行程还有比旅游更重要的事,算来只是匆匆一览,然而,它仍然令我为之魂牵。
草堂之大,走一遍不能知其大概。
草堂之美,绿梅红梅绽幽芳。小小的花朵直接从枝上开出来,开得那么安静,开得那么努力。
草堂之幽,多种树木高低错落,搬一把椅子就可以静坐一个下午,喝茶,看书,观花,等一阵轻风携带着花的香气拂过脸庞。
桥下,满池残荷零落,干枯的茎叶连同影子一起垂到水面上,仿佛一个个黯然神伤的单薄背影。
墙内,根根竹木成林,一簇一簇拔向天空。
在旧址陈列馆内,我们看到了从古至今多种杜诗版本、明清时期草堂图、杜甫刻像以及一些名家为草堂题的字、撰的文,数量实在不少,我只在一篇石刻文前面和一幅杜甫像前面多停留了几分钟。刻在石碑上的文字力道、笔画、结构无一不令我震撼,没有一个字是含糊的,没有一个字不令人叹服,站在一块石碑前面看字和坐在家里看拓印本的感觉是如此地不同!我一时手痒在手心里临摹了几个字,写字人的潇洒意态便如在眼前。馆内陈列的杜甫像不尽相同,其中有一个版本最瘦,那是一个脸上写满风霜、目光既坚定又忧愁的形象,那是一个让人看一眼就能想起《北征》的形象,我认为那是最接近杜甫真容的像。
两座草房,树荫环抱,门前流水。或许,杜甫当年所居草堂的面貌大致如此。站在门外,屋内的灯光很亮,我没有走进去看里面的陈设,因为,我怕那是一些纪念品在售卖。
初来成都就听公交车上的市民介绍,成都杜甫草堂有大量名家书写的杜诗被雕刻悬挂出来。一路追寻,终于得见。
黄庭坚、苏轼、赵构……楷书、行书、草书……斗方、三开、中堂、条幅……先不去考虑其文学价值、艺术价值和历史价值,单单这些名家手迹日日流连都不能看够,更不用说还可以阅览数量庞大的杜甫诗歌。然而时近中午,我们只能匆匆略过。
路过万佛楼,寻着北门,与门前盆景告别,我们的春节序曲渐进尾声。
2
几年未见的父母老早就问我要不要在春节放假的时候回去看他们,我一直说看情况。决定出发后,他们又不停地询问出发的时间,电话里说肉早就备下了,菜也塞满冰箱了,核桃还有很多,要不要买点蔗糖?我努力表示着“什么都不要”,同时又一遍遍想起小时候过年母亲做的菜。鱼我不吃,炒肉也不吃,母亲会单为我炒一盘豆腐。母亲炒的豆腐是最重情意的豆腐,吃过便被施了爱的魔法,长大后的每一个日子,只要提到炒豆腐,我总期望是被切成小块儿,放了辣椒,勾了芡,既酸又辣咸淡适宜的。
父亲的电话从山西一路追到成都,又从成都一路追到中江,跨过高山,越过寒水。就算不问,我也知道,母亲一定在电话旁边侧耳听着,而且肯定预备好了随时走进厨房去炒菜。
我们一家今年的春节模式正式启动。
下午四点多,我们坐在父母家吃着母亲为我们准备的菜,腊肠、卤鸡脚、肉炒笋片,仍然带着童年的味道。
江西打工的弟弟计算着我们到达的时间,我们刚刚坐定,视频通话就发过来了,除了告诉我他今年不回家过年,还家长里短聊了不少。我在山西他们在蜀地的时候,他也和我聊,但是话匣子总也打不开,我回到他们生活的地方,即便他不在家,他也觉得我走进了他们的生活。这真是奇怪。
我的这个弟弟,我和他从记事起就是“天敌”。我们打过的架不计其数,他捣我一拳头我咬他一口,我还没哭他就哭了,害得我老挨骂。有时候俩人因为打架同时挨揍,便同时哭着嚷嚷嫌母亲打自己打得狠打对方打得轻。有一年过年,全家打扫卫生,我和他又打了起来,母亲架起胳膊拦架,我顺手抄起一个烟灰缸往弟弟身上扣,却扣在了母亲的手背上,看到无辜的母亲受了伤,我们都罢了手,垂着头被父亲狠狠骂了一顿。奶奶在世的时候总说,没见过这样的两个孩子,见面就打架!
我十六,他十三,我们打完最后一架,从此和睦相亲。弟弟很会做菜,分别多年,他最期待的事,是把一大家子人都带回山西和我过年。
第二天早上,我见到了二弟,我俩相差九岁,他小的时候我的年纪正好可以帮助妈妈带他。他从来没有和我、大弟打过一架,吵也没吵过。其实,他半夜就回到父母家了,因为工作的地方离父母家近些,加班到半夜的他经常回父母家睡觉。两年前,他还是家中最受宠爱的孩子,他每餐都吃不多,半夜经常饿,父母总是在他的床头备下各种干粮,到我家我也为他准备过。可是,现在他做了父亲,为了多赚钱总是加班,所有人都心疼他却又没有办法干涉他的生活。
停留中江的一周时间里,连续三天看到二弟在众人的梦中归来,第二天早上八点匆匆扒拉几口饭又去上班。我于是知晓了他的生活常态。这个孩子啊,他在生活中长大了。然而,我们之间的情谊却丝毫没有减少、褪色,相互惦记,相互理解,从不计较谁为父母做得多、谁为父母做得少,父亲总是很自豪地说“我那三个孩子”。
当天上午,我见到了年近期颐的外婆。几年前,我见到她时,她是个闲不住的老人。刚刚吃完午饭就剥葱剥蒜准备晚上的食材,一个人在家待闷了就独自上街转悠。今年再见,老人仍然健朗,家人怕她摔跤,爬楼的时候都搀着她,她仍然喜欢有人带着她到处逛。
有我的春节,于父母而言太珍贵。母亲天天问我要吃什么、这个买一点尝尝好不好、那个买一点尝尝好不好?父亲每天都会叮嘱母亲:让他们吃肉。他也总会指给我看挂在阳台上的腊肠、排骨,同时告诉我们必须消灭掉它们中的一大部分。与肉相比,我更想念北方小城满大街飘香的麻花、饼子。当地俗语有云“馍馍一瓮糕(黄米面做成的食品)一瓮”,物质不丰富的年代,蒸几锅馒头、炸几盆油糕,既可以犒赏自家人一年的辛劳又可以作为走亲访友的礼物。小时候,我经常帮母亲准备年节的吃食,我们家不炸糕,最常做的是炸麻花、做粉条,有时候也蒸馒头。我的手很快,搓的麻花很漂亮,母亲在院子里的春灶上炸,我在家里的炕上搓,一点不误事。做粉条的时候,从锅里煮熟的粉条要过两遍凉水才不会粘连,我超喜欢在水盆里拨动那些柔软的粉条,两条胳膊鱼儿游泳似的搅动水流,边玩边帮忙,一点也不觉得枯燥。做好的馒头、粉条、麻花要冻到院子里,随吃随取。现在人们也在家里做粉条,馒头和糕或许也做,数量却少了,也不当成礼物送人了。到饼子店买一些饼子,正月里肉吃腻了没什么可吃的时候,熬点儿稀饭就个饼子肠胃更喜欢。稀饭配饼子在北方小城岢岚是家家户户离不开的食物。
蜀地人过年多备肉,散步的时候,我看到很多悬挂着的腊肠、腊肉、排骨等。逛街的时候,有小贩当街卖一堆奇奇怪怪的肉,居然还有人围着买。我问父亲那是些什么,父亲说,那是烤鸭腿什么的。
此地人吃鸡鸭似乎比较多。我们家上至九十多岁的外婆,下至十多岁侄子,都很喜欢啃鸡脚,街上也总能看到一些人手里提着刚买的生的鸡脚。舅舅请吃饭,吃汤锅,汤里面是一只切成块儿的鸡,桌子上是一只切成块儿的烤鸭,同桌的一个孩子除了烤鸭什么都没吃,大人说这孩子最爱吃烤鸭。
我爱吃母亲拌的凉面。我的外婆也爱吃凉面,有一次家人带她去吃自助餐,她只吃了两碗凉面,一提到这件事大家都要笑。父亲说,做凉面得买干面,可他买回来的明明是些生的面条啊!父亲告诉我,干面之所以叫干面是因为里面放了碱,另外一种没有放碱的叫湿面。面条很便宜,父亲买两块钱的干面就够我们五个人佐餐了,买两块钱的湿面就够五个人喝汤面了。
谈到面,蜀地人做面、吃面与老家山西有得一拼。山西人用面蒸馒头、包子、发糕,揪面片,擀面条,剔尖,搓鱼鱼……蜀地人对面的吃法我没有做过全面的了解,但见门店前面晾衣服似的晾着挂面、总不乏摆摊做面卖面的小摊,便不能不说他们对面也极其有讲究。县里有一家雄健挂面加工厂,厂子很大。据说,中江生产的挂面质量极优,很受欢迎。
3
我想给父母每人买一身衣服。逛街的时候,每路过一家商店我的眼睛都会快速浏览、锁定目标,然后拉着母亲去试,她不去,好不容易把她拉扯进去,她又不试,好说歹说试了几件都不理想,母亲便拒绝再试。我知道,她是念着我们这次出动花销太大,不想再给我们添负担。
好在父亲还算配合,我买的衣服他都喜欢。
我在电话里和弟弟说,你爸的衣服买好了,你妈我可搞不定,为了扯她进去试衣服我的腿也被扭得嘎嘣响,脚也被她踩了一脚。弟弟哈哈大笑。
此地的衣服很多,高中低档的都有,临近春节,好多店铺大打折扣,过了年,这个地方就会渐渐暖和起来,冬季的衣服只能在年前加劲儿卖,大年三十也不肯歇业。
大年三十吃罢午饭,父亲去茶馆找朋友喝茶,我和母亲在街上闲逛。街上的人比年前少了些,不至于那么拥堵。路过那些卖食物的店铺和摊位,母亲一样一样地问我要不要吃。我挽着她的胳膊肘,目光在街道两侧伸缩扫视,锁定几个目标,然后进去试穿,我试穿完毕又央求母亲替我试试效果,如此三四次,母亲察觉了我的真实意图,然后又是一通拉扯。最后,母亲恼了,外套也不穿就跑到外面去要走,又怕我人生地不熟走丢,就在不远处的树下等我。我把她的外套递给她,生气地走进另一家店,自顾自地挑,挑好了然后走出来告诉她:不管你试不试那件衣服我就是要买,试呢就买件合身的穿着也好看,不试呢买回去不合身就扔掉。母亲没有办法只好试。那是一件豆绿色的大衣,母亲穿起来很干净很精神。她还是嘟囔着:又花钱。我告诉母亲,小时候是她花心思打扮我,现在,该我花心思打扮她了。
我还想给母亲搭配一件黑色的毛衣,母亲说她有,死活不买了。我也跟她拉扯累了,就作罢。我们一起去茶馆找父亲。
兜兜绕绕,到了一个门口,门板和院墙都很旧,也没挂什么牌子。跟着母亲走进去,我大大吃了一惊――真真别有洞天!院子里乌压压一片人,楼上还有!走上二楼,木制的楼板咯吱咯吱响。我从惊讶中回过神来细看,这是一座古朴的二层建筑,灰瓦木梁,木制的栏杆四面合抱,桌椅也是竹子和木材制成,真是一个好地方!楼上楼下坐满了人,男女老幼团团簇簇,倒一杯茶,打扑克、下象棋、闲聊,好不热闹!好不自在!父亲和他朋友属于闲聊类型的,母亲也加入了他们的闲聊。我自己在楼道里转悠。墙上挂着一些旧照片,是本地人拍的县城旧貌;墙上有窗,打开就可以看到街上,我打开其中一扇窗,窗外是一株较为高大的绿梅。我想象着会不会曾经有人住在这里?会不会有个女子?她开窗独坐,春天的花草气息莹润着她柔美的双眸;她在窗下铺纸研磨,月光洒在白色的宣纸上……
除了这样大规模地喝茶,此地与老家山西相比,有很多有趣的地方。其一,此地的门店不像北方的门店那样门是门窗是窗,鞋店、手机店、杂货店、饭店……它们大都是拉开卷闸店铺里所有的东西就暴露在空气里,就像一张大大的嘴巴,一张嘴白花花的牙齿就露出来了。当然,也有一些门店像北方的门店,有玻璃窗、玻璃门,大都是一些新店。第二个有趣地方是,不少店铺门口拴着一只公鸡,那公鸡也不攻击路过的人,自顾自地在有限的范围内昂首踱步、低头啄食。第三个有趣的地方是,此地的语言很是柔软。晚上散步听到一个母亲骂孩子“你个瓜娃子”;陪父亲去买对联,我们只买了一副对联,老板满口祝福“这个横幅和这两个是一对的”“贴得红红火火的嘛”,脸上的笑并不作假,加上此地语言的腔调之婉转实在是显得很动听。作为一个县城,此地的公交车也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们每日乘坐的是往返郊区和县城的8路公交车,没有一个人在公交车上抽烟。
有些时间总是过得太快。今年的春节联欢晚会不是在我的期盼中拉开序幕的,老家有个忌讳——出嫁的女儿不可以在娘家过年——我在舅舅家的新房里观看着与父母同频道的春晚,窗外也是同样的夜色。
大年初一早上七点半,父亲开着他的电动三轮车,载着我们一家直奔南站。我们又坐上了开往成都的巴士。对于久经离别的我,伤感已经显得太幼稚。就是遗憾没有再去看看外婆。二舅妈说,近一两年,外婆虽然能吃能睡,却比几年前糊涂了。那天,母亲、我、女儿陪着外婆饭后散步,她走了好久都不觉得累,还嚷嚷着要去她妹妹曾经住过的那个地方看看,母亲说那地方太远了,早就没人住了。我心里突然觉得外婆就是个老小孩儿,如果我能守在她身边,她想去哪儿我就带她去哪儿。
离开,终究是一个必须接受的事实。
4
返回成都,阳光实在明媚,棉衣明显多余。安顿好行李,吃过午饭,我们乘坐地铁去天府广场找那家专做花生糖的店。
走出地铁站,乘坐扶梯升上天府广场,天哪!人头攒动啊!我们去到那家专门做花生糖的店,门口扯糖的小伙子又在扯糖,拉长,抖一抖,绕在桩子上,再拉,再抖,再绕,路过的游客给他拍视频他也旁若无人地做着每一个要做的动作。不但门前过客,店里的顾客也比几天前我们来的时候多得多!
再回到天府广场,我才注意到不仅红绿灯路口有交警,广场上也有警察执勤。他们看着人群或坐或走,看着大人抱着小孩儿,看着小孩儿用大大小小的玩具制造着大大小小的彩色泡泡,看着行人站在广场边缘以对面的四川科技馆为背景拍照,看着四川科技馆门前挂着的大横幅“市委、市政府恭祝全市人民春节快乐!”,不知道能不能看到人们眼中的敬意。
坐在地铁上,我们翻看着地铁站发放的《成都地铁乘车指引》,看到了背面的成都地铁网线图,图上的地名很吸引人,除了“杜甫草堂”、“武侯祠”、“文殊院”、“大熊猫繁育研究基地”等十二个被特别标记的景点名称,一些街道名称也很有趣——东坡路、武侯大道、武侯立交、高朋大道、神仙树、书房、百草路、花照壁、骡马市……好想在这里多逛几天。然而,只能下次再会。
第二天早上八点多,走下飞机,太原显得好冷啊!走在太原的街道上,南北的差异便很明显了。一个是花正开,草正绿,一个是满目枯枝;一个是逢年人簇簇,一个是年节人归乡。我虽然喜欢温暖的地方,但是想到蜀地的酷暑难耐,也原谅了北方寒冷的西北风。
回到小城岢岚,大年初二的夜景在寒风中快乐地歌唱着。我们一家仍未从这次短短的迁徙中回神,南方绿油油的菜田、静悠悠的河水与亲人的目光和言语共同组成了一个别样的节日。晚上,父亲发来他们赏灯的照片和视频,虽然远隔千里,我仍然觉得我就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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